凡煙小說

真相

關燈
真相

梁昭坐在矮榻上,睡不太著。

夜色還沒落下,寧州的風沙籠著,顯得天色暗一些。

他瞧著發沈的天,忽然有點想見虞君驍了。

日頭還沒落下,寧州已經靜了。這是風俗,黃沙漫天,和夜裏也沒什麽兩樣。

梁昭走出寂靜的太守府,從馬廄裏牽了匹馬出來。

燕州邊境離寧州城不太遠,梁昭沿著兩國交界騎了一個時辰,就到了虞君驍紮營的地方。

燕州沒有風沙遮蓋,現在的天剛剛到了薄暮時分。

營地裏燃起篝火,炊兵正在煮飯。

虞君驍和副將走出主帳,經過煮飯的炊兵,眼光一掃,猛地看見了熟悉的人。

他下意識跟著副將走了幾步,連說的什麽都沒聽清。

見將軍定在地上,副將停了嘴。

梁昭抱胸看著虞君驍從自己眼前走過,就見虞君驍一步三回頭地看著他。

“……打仗打傻了吧。”

正在心裏嘀咕,虞君驍在原地站著,副將察覺不對,轉頭看向他。

“你是哪個營的?在這裏杵著作甚?”

梁昭擡了擡下巴,“我是你們將軍營的。”

副將眉頭一跳,“嘿,你這小子。”

虞君驍按著副將作勢擡起的胳膊,慢聲說,“是我的人。”

副將把自己的眉毛放下來,行了個禮走了。

虞君驍龜速朝著梁昭走過去,“你怎麽來了?”

梁昭見他走得慢,主動迎上去。

“不歡迎麽?”

虞君驍搖搖頭,瞪了眼角落裏鬼祟成一團的幾名副將。

他拉著梁昭離了營地,“你今日去寧州任巡使去了吧?”

梁昭點點頭,跟著他走在光禿的草地上。“太想你,就來了。”

虞君驍終於緩過來了,眉眼帶笑。他擡手摸了摸梁昭的眼皮,驚奇地說道,

“你的眼睛好了?”

梁昭看著湊近的俊臉,聞到了虞君驍掌心的血腥味。

“還記得禹州那大夫嗎?他來玄都給我治好了。”

原本蒙眼的布條被梁昭綁到了發冠上,虞君驍把那布條解下來,塞進胸口。

“歸我了。”

梁昭的玉冠就見了天日,虞君驍看著梁昭光潔的額頭,說道,

“回主帳吃些東西去。”

梁昭走過主帳外的幾位副將,極有涵養地頷首。

虞君驍眼神飄忽,掠過幾名副將進了主帳。

今日或許是打了場勝仗,飯食裏還有烤肉。

梁昭嚼了塊滋滋冒油的牛肉,覺得這次來得挺值。

他把剩下的飯推到虞君驍跟前,“我來之前在太守府吃過了,你吃。”

虞君驍風卷殘雲地掃光了桌上的飯,聽梁昭說了一通寧州的境況。

主帳外傳來副將焦急的呼喊,“將軍,侯爺!侯爺回來了!”

虞君驍站起來,帶翻了桌案。

他和梁昭跑出來,掀開帳簾,就見一個身高足九尺的壯士,半扛著昏死的定邊侯站在營地邊上。

軍中陷入一小陣忙亂裏,那個和梁昭打過照面的副將沖上去扶起侯爺。

那個壯士渾身破布爛衫,露出盤根錯節的肌肉。

見狀,帶血的臉上抽搐一下,轟然向後仰倒了。

“熊通!”

那副將只來得及扶著侯爺,見狀目眥盡裂。

其餘的人跑過去,將將在熊通腦袋觸地那一刻把人墊在身上。

眾人七手八腳地扛起熊通,軍醫提著藥箱就跑來了。

虞君驍走到副將身邊,把定邊侯灰白的亂發捋到頭頂。

好幾個軍醫圍著兩人,把身上帶血的傷口都包紮好。

營地很快就恢覆了平靜,眾人欣喜之餘,將兩人擡到主帳裏。

梁昭跟著人進了主帳,虞世南雙目緊閉,無知無覺地躺在床榻上。

虞君驍打水給虞世南擦去臉上的汙垢,就聽身旁的副將開口,

“侯爺回來是大喜事,得派人回燕州說一聲。”

虞君驍點點頭,將帕子放進水盆裏。

梁昭在一旁看著,說道,“侯爺回來,不能跟外人說。”

“你說誰是外人?”

副將怒了,虞君驍站起來,拍了拍副將的肩。

“他說的有理,我爹現在身弱,不知何時能醒。若傳給北戎人知道,這仗就更難打了。”

副將擰眉站著,就聽自家將軍繼續說道,“對了,忘了同你說,這是寧州巡使梁昭。”

梁昭客氣地沖副將頷首,虞君驍在一旁說,

“這位就是林渠副將。”

林渠舌頭打了個結,看面色應該是聽過梁昭的大名。

梁昭見林渠尋了個借口走了,看了看昏睡的定邊侯,說道,

“今夜我送侯爺回府吧,營地裏到底不安全。”

虞君驍笑著,眼中的情意升騰起來。

他在自家老爹面前扣住梁昭的腦袋,發絲交纏。

——總歸定邊侯沒醒,能醒過來打他更好。

梁昭擡起袖子擦了擦嘴,眼角有些濕潤。他向後退了幾步,輕車熟路地吩咐人:

“叫馬車去。”

虞君驍腳步輕快,出了主帳。

兩人將虞世南抱上馬車,梁昭也不啰嗦,坐在車頭趕起馬來。

馬車走得不快,梁昭怕晃著侯爺,只在馬倦怠的時候輕輕打上兩鞭子。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梁昭才進了燕州城。

定邊候府在城東,梁昭趕著車,走過幾條交錯的大街。

燕州民風和玄都大不一樣,街上的百姓穿著短袍,腳步十分利索。

不急不慢地,就到了府門前。

府裏的人早就醒了,柳雯操持著侯府的家務事,正要出府去“探訪”城中意欲躁動的富人家。

出門見了梁昭,她心下覺得古怪,就見梁昭下了馬車,彬彬有禮地問了聲好,

“候夫人,我是君驍的好友梁昭。”

柳雯眉眼松動,笑了笑說,

“舟車勞頓,進侯府坐一坐吧。我去讓人給指揮使上茶。”

梁昭見這位能剎住八方動亂的侯夫人笑得這麽和藹,不由一楞,他叫住柳雯,說道,

“夫人,我這次來,是帶侯爺回來的。”

隨即,柳雯踉蹌了一步,轉過身來。

她神色倉惶,擡手撫了撫頭上的狼骨簪。

“他在馬車裏?怎麽不下來。”

說著,就掀開簾子,梁昭的話隨之響起,“侯爺還沒醒。”

梁昭和趕來的下人一起將侯爺扶下來,眾人亂中有序地將人送去了臥房。

柳雯拿帕子擦了擦額上的虛汗,沖身邊的梁昭說道,“這真是,招待不周了。”

梁昭搖搖頭,說道,“侯爺能平安回來是喜事,眼下尚未清醒,夫人還是不要告知百姓了。”

柳雯接上話茬:“我明白,能平安回來就好。”

梁昭覷著柳雯喜憂參半的臉,沒說什麽了。侯府的醫官趕過來,正在給虞世南探脈。

虞驚蘭聽了下人的稟報,還沒穿鞋就跑過來。

“爹!”

虞世南沈沈睡著,虞驚蘭只督了一眼,就被娘親拽過來給梁昭行了禮。

梁昭剛說完“不必在意這些虛禮”,拿著一雙鞋的下人驚慌失措地跑過來,

“小姐,您的鞋!”

“……”

虞驚蘭還真不在意,接過鞋踩上。

她的心思還在虞世南那邊,醫官收了手,起身嘆了一句,“夫人,侯爺身體並無大礙。好像……只是累得睡著了。”

柳雯擰著細眉,“能睡這麽久嗎?”

“我醫術不精,實在探不出什麽了。”

醫官走後,柳雯嘆了口氣,“阿昭還沒用膳吧?先去吃些東西墊墊肚子。”

梁昭站起來,看了虞世南一眼,定邊侯呼吸冗長,好像真的要長睡不醒了。

侯府的早膳簡單,只是些清粥小菜。

梁昭喝了兩碗粥,覺得一夜的疲憊頓消。

柳雯臉上擠出了笑紋,“早就聽君驍說過你,這會兒是在寧州吧。離燕州倒也近,有空就來吃飯。”

梁昭覺得這時候的侯夫人和自己印象裏的親娘有點像,不免生出一些別樣的感慨,立即應下了。

虞驚蘭在他對面,只喝了半碗粥。

柳雯看了眼體弱的女兒,心累地摸了摸她的頭。

“多吃點。”

梁昭看了看手裏的碗,覺得侯府的碗好像比玄都大一些。

虞驚蘭實在吃不下了,就沖梁昭笑了笑,和他談起天來。

柳雯見狀,讓下人撤了碗,自己不知做什麽去了。

“阿昭哥哥,我兄長在邊境可好?”

“剛打了勝仗,好著呢。”

梁昭看著虞驚蘭的笑顏,心想燕州這處處粗糲的地方,還養出了這麽個溫和婉轉的姑娘。

虞驚蘭眼眸一轉,“那勝白哥呢?”

梁昭搖了搖頭,說道,“我去得匆忙,還沒見過他。”

他想起自己身上揣著個小物件,就拿出來遞給虞驚蘭。

“這是我家當歸做的小玩意兒,可以用它吃飯。”

虞驚蘭接過那個形狀奇特的東西,上下翻看著。這是個勺子,勺柄是中空的。

梁昭給她演示一番,說道,“那勺柄可以用來喝湯。”

虞驚蘭覺得新奇,雖然用著麻煩,但還挺有趣的,她毫不客氣地收下了。

作為報償,她帶著梁昭去了兄長的住處。

“這裏全是我兄長的東西,阿昭哥哥隨意拿。”

虞驚蘭早覺察覺到什麽了,說完就給梁昭掩上了門。

梁昭在那不太大的房間裏轉了一圈,本沒想動什麽東西。

這屋裏的東西多,從小到大的撥浪鼓、木劍、兵書都在這裏,是虞君驍一生的見證。

梁昭走過一處存放東西的矮櫃,將櫃門沒收進去的一張紙塞進去。

不成想,這櫃門被他一動,再也攔不住奔湧而出的信箋,嘩啦啦撲了梁昭滿腿。

梁昭就勢坐在地上,信箋的落款處標著他的名字。

他將標有名字的信箋全都扒出來,迅速翻看著。

窗外的秋風帶著寒氣,把看信的梁昭吹得打了個哆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